瑶鹰在番岭山。作者供图

每一个人的一生中，总会膜拜某人或者某物。在我的心目中，番岭山如一束熊熊燃烧的圣火，一直照亮着我的前程。

番岭山坐落于巴马瑶族自治县东山乡弄山村东麓，是红水河都阳山脉布努瑶族同胞顶礼膜拜的圣山。每年农历五月二十五至二十九这几天，布努瑶民间歌手从都安、大化、马山、东兰、平果、田东等地，聚集在番岭山顶，敲打铜鼓，唱歌跳舞，祈求创世女神密洛陀赐吉祥于人间。最为热闹的是五月二十九当天，以弄山为中心的长洞、弄坤、弄丹，弄都、弄碾、弄屯、马金、弄王、卡桥、江团等十村百弄数千男女老少，身穿民族盛装，攀爬番岭山，去祭拜他们心中的女神。这一个盛大的节日，称为“祝著节”。

童年的番岭山，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。从记事的年岁开始，每年农历五月中旬的那段时日，番岭山一带的小伙伴们甭提多开心了。每到这个时候，弄山二十四个村寨八到十二岁的近百孩童，在大人的带领下，来到番岭山下的弄山村寨，举行盛大的遴选“拜童”仪式。

“拜童”，就是请密洛陀神到人间来与民同乐的孩童。从近百名孩童中选出六男六女十二个拜童，几乎要花上一天的时间。

选拜童那天一大早，孩童们都身穿花色一致手艺各异的童装，聚集在弄山寨东边的大榕树下，由几个寨子“甫机”对大家进行“考核”。相当于现在的面试。参加大选的孩童，必须要熟背布努瑶的《密洛陀古歌》密洛陀出世的片段，还要会当地的劝世歌谣。最后还要回答甫机们的一些提问。比如你家里是如何教育小孩，怎么对待老人，怎么善待邻里等一系列的问题，将会考验孩童的思维能力、道德准则和处事原则。经过一天时间的比拼，最后由甫机裁定出十二个拜童来，参加当年祝著节登山请神的祭拜活动。

八岁的那一年，经过层层角逐，我被选为了拜童。那天晚上，全家人甭提多高兴了。父亲宰杀了一头小猪，招呼左邻右舍过来家里一起庆祝。母亲拿着剪刀，开始裁剪布料，她要亲自为我做一套别具特色的拜童衣。两个姐姐坐在木楼的阳台上，和村里的青年人对唱情歌。圆圆的月亮挂在高空，银灰色的月光铺洒在高山深弄间。歌声随着云朵飘起：    

天上的太阳，是金子做的，

那是我的一片心。

夜里的月亮，是银子做的，

那是我的一片情……

歌声飘过山林，飞越山岗，着附在传说中的月中玉桂树上。山醉了，人醉了。

传说密洛陀离世的时候，其身边的九大神在番岭山之巅为她超度。密洛陀的灵魂在这里得以升天。祖辈口传，密洛陀于农历五月二十九日诞生。每年的这一天，红水河两岸的布努瑶同胞，携妻带儿，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番岭山来。这是祝著节最为隆重的一天。

选上了拜童，我幼小的心灵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花儿。每一天早晨，我都会坐在自家的阳台上，抬头望着天上的飞鸟，心中默念着祈神的歌谣。飞鸟是自由的神灵，山里的布努瑶同胞是欢乐的群体。一旦心扉打开了，富有诗意的歌词便会源源不断地充实着心灵。两个姐姐总会在我的旁边，指着树叶呀山花呀蝴蝶呀，让我随口唱出四句山歌。我的思路被打开了，歌的海洋多么的浩瀚。我想，后来我之所以能写出一些美丽的文字，与孩童时触景生情的历练是分不开的。布努瑶童谣和山歌，其实就是美妙的诗句。要是谁能从中参悟体会，那么他的内心世界就会与众不同。

祝著节这天到了。母亲为我穿上了漂亮的衣裳。父亲把一个小小的竹编箩筐挎在我的肩上。框里装着五色糯米饭，一枚染红了的鸡蛋，还有一只鸡棒腿。这是祭拜密洛陀神的祭品。即将走出家门的时候，父亲把小箩筐摆在祖宗台前，嘴里念着：万能的祖先呀，今天是一个好日子，我们家的小林要登山请密洛陀神，请你们一起出来，护佑他一路平安……

大姐帮我把头饰品整理好，二姐用手帕擦着我脸上的汗水。她们俩左右叮嘱着说，乖弟弟呀，今天你多么的可爱，所有登山祭拜的小孩中，你是最优秀的。路上要注意，要走在路中间，别把脚板架在路边的危石上。只有中间的，才是平稳的……是呀，人的一生中，走路莫走偏，要走路中央。多年以后，想起儿时姐姐的话，感觉那是最富有哲理的语言。

从弄山寨子到番岭山顶，要攀爬一段山路。我们十二个拜童，在寨老的引领下，开始攀登。路是石子小路，山是高昂的山。路边，许多不知名的花草，在夏日的微风吹拂下，摆动着迷人的身姿。偶尔，迎面吹来一阵沁人心扉的花香，路人都兴奋起来了。拜童身上的小银铃，发出不同音阶的“叮铃叮铃”声响，串成了一曲美妙的儿歌，飘荡在山间，与扑鼻的花香融为一体。

阿花姐用稚嫩的小手捧着一朵鲜花，她说，山上的这些花，比家旁边的花儿更漂亮呢。领头的寨老罗爷爷说，小花，山上山下的花儿，都是一样的美丽。只是今天的你，成为请神的拜童，心情和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大有不同，于是你的心花开了，就感觉到山上的花儿，比村庄里的漂亮多了。大家说是不是呀？

我们都异口同声回答：是！

阿花姐把双手放开，花儿离开了她的掌心，摇曳着，欢舞着。看着迎风起舞的花朵，阿花姐“咯咯咯”地笑了。阿花比我大四岁。后来她考上了市里的第一高级中学，考上了大学。大学毕业后，她留在了城里工作。每当我们在城市里相遇的时候，阿花姐总是喜欢带我到有花开的农家乐园里。我们一边赏花，一边回忆着童年时候登山的情景。阿花姐说，罗老爹说的那番话，是富有哲理的：只有爬到高山顶上，人的眼界才能打开，心胸才可能更加宽远……

阿花姐嫁给了一个汉族男人。每次她带着姐夫回到村寨里，乡亲们都会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眼光。汉族姐夫是一个很得体的男子汉，他来到了山寨，自个儿进校园里教小朋友们唱歌跳舞，给小朋友们带来了最好吃的巧克力。番岭山下的人们都说，当年最聪慧的小拜童阿花，变成了美丽的白天鹅。阿花说，小时候不经意的拜童经历，成就了她的一生。

番岭山顶，是一块天然平整的土地。土地上生长着绿油油的熏香草。站在平地中举目四望，连绵起伏的山麓，层层叠叠地簇拥着独立昂首的番岭山。俯瞰谷底，村寨围拢，阡陌交通。南方的山脚处，一坡翠色欲滴的枫林，如翩翩起舞的美少女，在山中飞舞。

中午时分，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来到了山顶，祭拜密洛陀女神的仪式开始了。十二位拜童手牵着手，围成了一个圆圈。圈中间摆着小箩筐，还有各家各户带来的一些祭祀用品。

阿花姐领着我们唱起了请密洛陀神的“陀番歌”：

陀番，陀珑，

鸡蛋摆起了，糯饭摆开了，

留等谁来吃？

其余的拜童一起唱答：

留等密洛陀女神来了才一起吃！     

在一旁的男女老少接着欢唱：

吼嗨，留等可亲可爱的密洛陀女神来了一起吃！

顿时，铜鼓喧天，枪炮轰隆。我们踏着欢快的鼓点，跳起了陀番舞。

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番岭山就兴起了这股民族风。2002年祝著节，我带着一批国内民俗文化专家登临番岭山之巅。领略到这一古老民族的请神仪式之后，大家感慨万千。有一位专家说，别看拜童们唱的这几句简单的歌词，它能起到潜移默化言传身教的作用。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尊老爱幼团结奋进的优秀传统文化，就在这么几句歌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他说，十二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，手拉手唱着“等密洛陀来了才一起吃”的歌谣，感染了成百上千的参观者。

想不到，名不见经传藏在深闺中的番岭山，竟然还有如此让人心动的魅力，珍藏着民族文化之瑰宝。我被专家的诠释语言所感动了，心中燃起了一团火焰，那就是民族文化的希望之火呀。

从那以后，我全身心地投入到番岭山民俗文化的调查研究创作之中。几乎每年的农历五月二十九日祝著节，我都会回到家乡，回到我出生的地方，引领着父老乡亲举行祝著节的庆典仪式。我们带着一批又一批拜童，行走在前人走出来的山间小路上，登临番岭山顶，吟唱着古老的歌谣。

我一生中的处女作，应该是散文《密洛陀圣殿——番岭山》，于2012年夏日在某报刊上发表，就是那年和专家们登山之后有感而发的短文。文章的最后一句是：“世间琐事皆如尘，成仙惟有番岭山。”道出了我对这座山的敬仰之情。

后来，我的民俗散文《漫话弄山》《故事像花瓣一样飘满故乡》《南岭坡上的枫叶》《夜宿枫林坳》《番岭山：祝著节文化的发祥地》等文学作品，先后在省级、国家级刊物公开发表。番岭山乘着文学的翅膀，飘香山外。不经意间，我走向了文学的道路。2017年夏天，我凭着抒写瑶族题材小说散文的优势，跨入了中国作家协会的门槛。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花姐，她甭提多高兴了。她说，林弟，想不到，番岭山竟然也能走出国家级的作家，祝贺您！我说花姐，我们都一样，都是得到了番岭山的恩泽……

古今之事，在时空中巧合地对接，擦出了文明的火花。如今，番岭山下的二十四屯，走出了一百多名大学学子，到山外工作的也有近百人之多。番岭山成了瑶族文化集散地、教育示范基地。

2019年祝著节，番岭山祝著节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项目。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，我与广西的文化学者和非遗专家提前来到弄山，对家乡的的民俗民风进行了新一轮的挖掘整理。回想童年时代登山祭拜的情景，展望家乡民族文化的未来，我更加拥有信心了。

申遗活动结束的那天夜里，我在老家新起的楼宇里，即兴写下了《弄山赋》：    

万冈东麓，红水河边。都阳山脉，延绵百里。有一吉地，名曰弄山，倚千山万弄，伏廿四名屯。弄都弄软，弄屯马金，上牛南岭，下牛弄优；大小弄山，撑茅草坳；弄莫弄业，长洞弄坤，弄丹弄纳，小卡大雅，弄兰弄王，弄表弄硬。近邻村卡桥江团，连北景之安兰可考。蓝罗蒙韦四姓布努，数百年间繁衍于此。吸大地之灵气，纳山川之精髓，缔造布努文明。

瑶寨弄山，风水宝地。中立笔架山，四面环青岭。左有青龙盘，右是白虎踞。物化佑娇子，地灵出杰人。古有百里布努歌王，今生民族文学双才。千人之洼地，竞出百号大学聪慧。治学强村，乃弄山一大法宝。

寨子东坡，为番岭山。巅有平台，容数千人聚会。农历五月廿九，乃创世女神节。都安东兰之布努，巴马大化之汉壮，登临坡顶，祭拜始母密洛陀神。祈风调雨顺，求人寿年丰。遗风源流三百年，形成祝著。今乃布努大节，为瑶族文化之瑰宝，汇入中华文明海洋。于是有歌云：世间琐事皆如尘，成仙惟有番岭山。

己亥祝著，群山沸腾。扶贫攻坚胜利在望，瑶山小康近在咫尺。弄山集红水河布努灵气在身，聚都阳山脉魂魄于体，迎文学艺术之名流，接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学者，共享布努文明成果。

乘祝著之舟，穿越历史长河。铭记先祖恩德，唱响盛世赞歌：

美哉，布努祝著！壮哉，番岭弄山！

我想，我已经把自己的生命之绳，维系在番岭山中。

（作者简介：瑶鹰，原名蓝振林，瑶族，广西巴马人。中国作协会员，鲁迅文学院第37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。曾在《民族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芳草》《红豆》《南方文学》等刊物发表小说、散文多篇，著有散文集《故事像花瓣一样飘满故乡》。现供职于巴马瑶族自治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）